滴答。
滴答。
刺鼻的消毒水味钻进鼻腔。林梦然猛地睁开眼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胸口剧烈起伏,冷汗浸透了病号服。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右脸,没有翻开的皮肉,没有结痂的十字刀疤。手指触碰到的,是平滑微凉的皮肤。
她又猛地掐住自己的喉咙。
“啊……”她试探着发出一声干涩的音节。
有声音。不是那种像破风箱一样嘶哑难听的粗嘎声。
“梦然?你醒了!”
趴在床边打盹的女人被惊动,猛地抬起头。是她妈,眼眶通红,头发凌乱。“医生!医生!我女儿醒了!”
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快步走进来,拿着手电筒照她的瞳孔,又看了看旁边仪器的各项指标。
“血压心率恢复正常了。过度劳累导致的突发性晕厥,加上轻微脑震荡,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。”医生在病历本上刷刷写了几笔,“现在的年轻人,熬夜加班不要命。这次是运气好,刚好倒在公司大堂,保安发现得早。”
医生走后,林梦然呆呆地看着雪白的天花板。
床头柜上放着她的华为手机,屏幕亮起,显示着时间:2023年11月15日,上午9点。
距离她在公司晕倒,只过去了三天。
可她在那个被风雪掩埋的北疆,在那座巍峨森严的金陵城里,分明度过了漫长的一生。那刺骨的寒风,破败发臭的麻袋,还有沈清絮坐在长春宫里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,真实得让她现在还在发抖。
“妈。”林梦然咽了口唾沫,喉咙很干。
“哎!妈在呢。你想吃什么?妈去给你买。”
林梦然看着母亲带着皱纹的脸,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。她一把抱住母亲,死死勒住她的脖子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活着真好……能自己喘气,真好……”
她不用给任何人下跪。不会因为写错几个拼音就被灌下哑药。不会被当成一件物品,随意发卖到边疆军营去让那些军汉折磨。
三天后,林梦然办理了出院手续。
推开出租屋的门,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熟悉的泡面味。
书桌上还堆着没做完的报表,旁边散落着几本封面花哨的实体书:《王爷的绝世宠妃》《穿越之我是大女主》。
林梦然走过去,拿起那几本书。
封面上印着穿着华丽古装的卡通女孩,旁边配着夸张的宣传语:“现代女强人穿越古代,手握系统,脚踩渣男恶女,走上人生巅峰!”
林梦然手指收紧,纸张被捏出深深的折痕。
她走到垃圾桶前,“啪”地一声,把这些书全扔了进去。
在那个世界里走了一遭,她才彻底看清。古代没有霸道王爷会莫名其妙爱上一个满嘴奇怪词汇的疯丫头。那里只有等级森严的吃人制度,有随时会掉脑袋的皇权。
她以为自己带着几千年的智慧,其实她带去的,只有现代社会惯出来的巨婴般的傲慢。
周一。
CBD的写字楼里,空调开得很足。
林梦然穿着白衬衫和黑色包臀裙,坐在自己的工位上。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。
这是她以前最讨厌的活儿。每到月末算核销数据,她就恨不得能一键穿越去古代当咸鱼王妃。
“梦然,这份第三季度的采买明细,你下午下班前对完发给我。”主管李姐踩着高跟鞋走过来,把一沓厚厚的发票单拍在她桌上。
以前遇到这种情况,林梦然肯定要在心里把李姐骂个狗血淋头,然后在微信群里跟闺蜜疯狂吐槽资本家的压榨。
但今天,她没有。
她看着那沓发票。
脑海里突然闪过在明德女学的窗外,那些穿着粗布衣裳的古代女孩,点着煤油灯,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打着盐税账目。她们为了能在这世道里站直身子,连命都可以豁出去。
而她现在坐着人体工学椅,吹着空调,受着《劳动法》的保护,却天天抱怨生活不公。
“好的,李姐。我下班前一定核对完。”林梦然坐直了身子,把发票揽到面前。
李姐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。平时这丫头总要找借口推脱两句,今天怎么这么痛快?
“身体刚恢复,别太拼了。有问题随时来找我。”李姐难得放缓了语气。
键盘敲击声在开放式办公区里起伏。
林梦然盯着屏幕上的数字,一条一条地核对。
金额。税率。开票日期。
她发现了一笔两万块的办公用品采购,发票抬头多了一个错别字,而且明细跟上个月的对不上。
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糊弄过去,而是拿起内部电话,打给了采购部的对接人,一点点把那笔账理清楚。
中午休息时间。
几个同事凑在茶水间里闲聊。
“哎,你们看那部新出的穿越剧了吗?女主用现代的火药配方,帮男主打赢了仗,直接封后了!太爽了!”
“看了看了!我要是能穿越,我也能大杀四方。现代人去古代那不是降维打击吗?”
林梦然端着保温杯走进去,接了杯热水。
她没搭话,只是低头吹了吹杯口的热气。
降维打击?
去了那里,连户口本都没有,算个黑户。不会生火,不会女红,繁体字认不全,毛笔字不会写。真遇上沈清絮那种在宅斗和政斗里滚了半辈子的狠角色,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
“梦然,你怎么看?”同事凑过来问她。
林梦然拧紧保温杯的盖子。
“我觉得,还是现代好。”她看着窗外林立的高楼大厦,外面阳光刺眼,“至少在这里,杀人犯法。而且,女孩子可以自己挣钱给自己花。”
几个同事面面相觑,觉得她今天说话有些莫名其妙。
下班后,林梦然背着帆布包走在街道上。
路过一家常去的书店,她停住脚步。她走进去,径直绕过了以前最爱逛的网文区,停在了一排工具书前。
她抽出了一本《注册会计师考试指南》。
很厚。字很密。
她翻开第一页,手指在纸张上抚过。
沈清絮说,想要立足,手里就得有刀。
在这钢筋水泥的现代森林里,刀不是青铜剑,也不是红缨枪。刀是实实在在的专业技能,是能在社会上安身立命的本事。
排队结账的时候,林梦然看着前面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孕妇,正拿着手机跟客户流利地沟通着合同细节。
那个孕妇不用像古代的女人那样,为了保住地位,往肚子里塞猪血脬去争宠。她可以用自己的专业,在这个社会里赚取尊重。
林梦然付了钱,把书塞进包里。
走出书店,晚风吹在脸上,很舒服。
街边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。不远处的大屏幕上,正在播放着一则关于修改妇女权益保障法的新闻。
她站在十字路口,看着绿灯亮起,跟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起走过斑马线。
她不再去幻想那些虚无缥缈的大女主剧本了。
真正的救赎,从来不是换一个时空重新投胎。
是在认清了生活的残酷真相后,依然能脚踏实地,用自己的双手去敲出一块属于自己的砖,垒起自己的城。
林梦然抬起头。
夜空没有星星,但路灯很亮。
明天,又是一个新的工作日了。这次,她不会再把命运交到任何人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