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疆的风雪很大,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。
林梦然感觉不到疼了。
她飘在半空中,低头看着雪地里那个残破不堪的麻袋。几个冻得哆哆嗦嗦的军汉正拿着生锈的铁锹,在冻得邦邦硬的戈壁滩上挖坑。
“这娘们儿真不经折腾,才几个月就咽气了。”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啐了一口唾沫。
“赶紧埋了吧,这鬼天气,冻死老子了。”另一个汉子一脚把麻袋踹进浅坑里,胡乱铲了几锹冻土盖上。
林梦然看着那只从麻袋破洞里露出来的手。长满了冻疮,指甲外翻,污黑一片。
那是她的手。
几个月前,这双手还在现代的写字楼里敲击着键盘,做着精致的PPT,端着星巴克的咖啡。
她死了。
死在这个连历史书上都不一定有记载的大端朝,死在偏远的北疆军营,成了一个最下贱的营妓,化作了这片荒原上的一抔黄土。
没有系统提示音,没有重生的白光。
她的灵魂被困在了这片时空里。像一缕风,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,一路向南,飘回了那座她曾经做过无数玛丽苏美梦的金陵城。
皇城依旧巍峨。
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。
林梦然飘进了长春宫。她看到了沈清絮。
沈清絮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,在后宅里跟一群女人争风吃醋,也没有每天挖空心思去讨好萧策。
她看到沈清絮穿着绣着金线的长袍,端坐在紫檀木的书案后,手里拿着朱砂笔,在堆积如山的折子上圈圈画画。
“把这份丈量土地的条陈发回户部,让他们重新核算。”沈清絮把折子扔在案上,“江南那几个世家隐匿的田产,若是查不出来,顺天府尹的脑袋就别要了。”
林梦然愣住了。
这还是那个在王府里被她泼了酸葡萄酒的正妃吗?
她以为的沈清絮,是一个被封建礼教洗脑、只会用家世压人的古板女人。可现在的沈清絮,手里捏着整个大端朝的钱袋子,连前朝那些眼高于顶的阁老们,听到她的名字都要抖三抖。
时间在这座皇城里过得飞快。
林梦然的灵魂就像一个旁观者,看着四季更迭,看着大端朝在这对帝后的铁腕下,一步步走向盛世。
她看到了司织坊的建立。
几十架织机轰鸣,那些曾经被卖作奴隶、被夫家压榨的女人,手里捏着内务府盖了红印的活契,每个月能领到二两雪花银。她们走在大街上,敢挺直腰板跟商贩讨价还价。
她看到了明德女学。
第一批穿着青色学子服的女孩走入考场时,林梦然飘在考场的屋檐上。她看着那些女孩拿着毛笔,在考卷上写下治国理政的策论。
没有人在卷子上写什么“想你的夜”,也没有人画什么拼音符号。她们算的是黄河的泥沙量,写的是江南的盐税折色。
林梦然想起了自己在王府柴房里喊出的那句“八小时工作制”。
她当时觉得自己像个神明,在给这些愚昧的古代女人赐予平等的曙光。
可现在回想起来,那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。
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,连一两银子都挣不来,拿什么去给别人争权益?
沈清絮没有喊过一句平等的口号。
但她用刀把江南的贪官杀得人头滚滚,硬生生把抄家的银子抠出来,用来办女学。她用皇权压着前朝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老古董,逼着他们捏着鼻子承认女官的地位。
“原来……这才是大女主。”
林梦然的灵魂在风中剧烈地颤抖着。
她看着顺天府外。一个穿着绿袍的女巡盐御史,一脚踹翻了黑心粮商的摊子。衙役们如狼似虎地扑上去锁人。
百姓们在欢呼。那个女官站在台阶上,逆着光,眼神清正又冷厉。
那种眼神,林梦然在自己身上从来没见过。她有的只是算计、虚荣,和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傲慢。
画面一转。
林梦然飘回了宁寿宫。
沈清絮已经老了。鬓角有了白发,眼角也布满了皱纹。
她正坐在暖炕上,翻看着厚厚的户部账册。年轻的皇帝萧承宇跪在下面,恭恭敬敬地听着她的教诲。
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沈清絮放下账册,“你手里有刀,这规矩就能改。但你要记住,改规矩不是为了让你一个人痛快,是为了让这天下的活人能有条路走。”
林梦然飘在半空中,静静地看着这个女人。
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输得那么惨了。
穿越并不能让人自动升华。一个在现代只会做PPT、每天抱怨老板的社畜,凭什么觉得到了古代,就能玩转那些在权力漩涡里厮杀了大半辈子的政客?
她把历史当成了可以随便开金手指的游戏。
而沈清絮,是用血和肉在真实的深渊里搏杀。
“我错了。”
林梦然轻声说。
尽管没有任何人能听到她的声音。
一阵秋风吹过金陵城。
宁寿宫外的老槐树落下了几片枯黄的叶子。
林梦然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开始变轻。原本半透明的身体,正化作点点微光,在风中慢慢消散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。
街头巷尾,有女人在笑;书塾里,有女孩在读书;朝堂上,有女官在执笔。
这盛世,没有用到她引以为傲的任何一点“现代智慧”。
但它比她想象中的任何一个剧本,都要波澜壮阔。
微光彻底散去。
历史的长河滚滚向前。林梦然这个名字,连同她在靖王府里弄出的那些酸臭的葡萄酒、粗糙的肥皂,早已经被冲刷得干干净净。
大端朝的史书上,只会留下沈清絮的名字。
那个在乱世中执掌乾坤,为天下女子劈开一条血路的太后。
这,才是真正的传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