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

类别:古代言情 作者:AI小沐字数:3093更新时间:26/03/08 05:25:46

退位大典的喧嚣散去后,宁寿宫静得能听见铜漏壶里的滴水声。

昭明元年的春光,顺着半开的雕花窗棂爬进内殿。沈清絮换下了一身厚重繁复的皇后翟衣,穿了件竹青色的素面杭绸褙子,正站在紫檀木的长条案前,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铜剪,修剪着瓶里的一枝迎春花。

“咔嚓”一声。

一截多余的枯枝掉在桌面上。

秋霜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温热药膳走进来,脚步放得很轻。她头上已经生了不少白发,眼角也爬满了细纹。

“太后娘娘,太上皇刚用了药,已经歇下了。”秋霜把药膳放在小几上,“太医院的齐院判说,太上皇这是早年打仗透支了底子,如今卸了国事,好好养着,再撑个几年不成问题。”

沈清絮没停下手里的剪刀。“他的脾气我知道。昨儿夜里还咳得睡不着,偏要硬撑着在退位诏书上盖完最后一次印。”

她放下铜剪,接过秋霜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。

“皇上今日第一天上朝,前头有什么动静?”

正问着,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:“皇上驾到——”

萧承宇大步流星地走进来。他身上穿着簇新的明黄色龙袍,十二旒的冕冠还没来得及摘,走动间玉珠碰撞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“儿臣给母后请安。”萧承宇单膝点地。

“起来吧。都当皇帝了,别毛毛躁躁的。”沈清絮走到暖榻边坐下,“怎么这么早就下朝了?”

萧承宇在下首的椅子上坐定,自己倒了杯茶,一口气灌下去半杯。

“母后,儿臣今日可是把内阁那帮老头子吓得不轻。”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吏部尚书上了道折子,说明德女学出来的那批女官,到了地方上水土不服。尤其是派去江南任巡盐御史的那个丫头,被当地的盐商联手抵制,账本都被人烧了,甚至还收到了带血的死猫。吏部借着这个由头,想把那些女官全撤回来,说女子终究不堪大任。”

沈清絮眼神微微一沉。指尖在茶盏的边缘轻轻摩擦。

“你怎么回的?”

“儿臣没跟他们废话。”萧承宇直了直身子,“儿臣直接把母后昨夜给的那块暗卫令牌拍在了龙案上。”

他眼里闪过一丝狠厉。

“暗卫早把江南盐政的底子摸透了。那本被烧的明账是假的,女巡盐御史早就把暗账抄录了一份,半个月前就由锦衣卫秘密送进了京。儿臣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把参与抵制的八个大盐商、三个地方官的名字念了出来。当廷下了圣旨,抄家,男丁流放,女眷充入教坊司。”
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
秋霜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,赶紧低头去拨弄炭火。

沈清絮靠在迎枕上,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儿子。

“杀得好。但这还不够。”沈清絮声音平缓,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,“你光杀几个贪官奸商,底下的百姓只会觉得是朝廷在换血。你得让天下人看到,那个女官去了江南,到底干了什么实事。”

萧承宇愣了一下,身子微微前倾:“母后的意思是?”

“传旨下去。”沈清絮指了指案上的笔墨,“把抄家得来的银子,三成入国库,七成留在当地。让那女巡盐御史牵头,把江南那几段年久失修的河堤重新加固。再在堤坝旁立一块石碑,把治水的账目、用料、乃至她的名字,清清楚楚地刻在上面。”

沈清絮的眼神冷得像冰。

“你要让江南的百姓每天挑水洗衣的时候,都能看到那个女人的名字。等明年汛期,河水没决堤,百姓保住了几亩薄田和一家老小的命,他们自然会知道,那个女子比十个读圣贤书的贪官都有用。”

萧承宇猛地一拍大腿。“儿臣受教!堵上悠悠众口最好的法子,就是让他们实打实地受惠。”

他站起身,抚了抚龙袍的下摆。

“儿臣这就去御书房拟旨。”

看着萧承宇快步离去的背影,沈清絮端起那碗药膳,慢条斯理地喝了两口。红枣和枸杞的甜味在舌尖化开。

半个月后。

金陵城的天气彻底暖和起来。护城河两岸的柳絮像雪一样飘飞。

沈清絮穿了件极普通的灰蓝色细布袄裙,头上包着一块青布帕子。秋霜也打扮成普通的老妈子模样,两人坐着一辆连徽记都没有的青帷小车,从玄武门悄悄出了宫。

车把式把马车停在了南城外的一条热闹街巷口。

“主子,前头就是明德女学的新址了。马车进不去,得走两步。”车把式在外面压低声音说。

“无妨。”

沈清絮踩着脚踏下了车。

这条巷子比当年繁华了许多。两边开了不少铺子,卖笔墨纸砚的、卖头面首饰的,甚至还有两家专门卖算盘和刻刀的铁匠铺。

街上走动的女子明显多了。有些穿着粗布衣裳,行色匆匆地赶去司织坊上工;有些则穿着青色的学子服,腋下夹着厚厚的书卷,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什么。

沈清絮走到一家卖茶汤的摊子前。

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壮实妇人,正熟练地用长嘴大铜壶冲着茶汤。

“两碗面茶。”秋霜递过去几枚铜板。

妇人手脚麻利地端上两个粗瓷碗,上面撒着厚厚一层芝麻酱和碎花生。

“两位老姐姐看着面生,也是送家里的丫头来女学参加入学考的?”妇人一边擦着桌子一边热情地搭话。

沈清絮端起碗,吹了吹热气。

“入学考?”

“哟,您不知道啊。”妇人指了指巷子深处那扇朱漆大门,“明德女学今年扩招了。听说只要年满十岁,识得一千个字,会背乘除口诀,就能来考。要是考上了,连束脩都免了,中午还管一顿杂粮饭呢。”

妇人说着,脸上露出一丝骄傲。

“我家二丫头,上个月刚考进去。现在天天点着煤油灯在屋里打算盘。先生说了,只要她学得扎实,以后进了司织坊当账房,一个月能拿三两银子!”

沈清絮喝了一口面茶。咸香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去。

“当个账房就知足了?没想过考个女官当当?”

妇人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,摆着沾满面粉的手。

“老姐姐说笑了。女官那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,得有多大的造化。咱们平头老百姓,不指望那个。我家丫头只要能自己挣出嫁妆,腰板挺得直,将来嫁了人,婆家不敢随便打骂,真过不下去了,手里有契书有银子,大不了一纸休书和离,自己立个女户也饿不死。”

妇人把抹布往肩上一搭,眼神亮得出奇。

“这就是天大的造化了。”

沈清絮捏着瓷碗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她抬起头,越过沸腾的茶汤锅炉,看向长巷的尽头。明德女学的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
她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,在靖王府那间阴冷潮湿的柴房里。

那个叫林梦然的女人,头发凌乱,满脸灰黑。她站在柴火堆上,对着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粗使丫鬟喊:

“我们要争取自己的权益!我们要八小时工作制!”

那时的林梦然,眼睛里也闪着光。那种光叫傲慢,叫不切实际。

她以为自己掌握了跨越千年的真理,以为只要把现代的词汇搬运过来,就能像神明一样点醒这些古代的愚妇。

结果呢?

结果是一场毫无意义的闹剧。丫鬟们因为怕挨打而盲从,又因为几钱银子的赏赐而迅速倒戈。林梦然不仅什么都没改变,反而亲手把自己送上了绝路。

“真理。”沈清絮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。

没有律法做骨架,没有银子做血肉,没有刀枪做铠甲,这世上所有的真理,都不如一碗能填饱肚子的面茶。

她这半生,从后宅的勾心斗角,杀到前朝的血雨腥风。她手里沾过血,背过骂名,在无数个暗流涌动的深夜里,用尽手段去铲除异己。

别人说她冷酷无情,说她牝鸡司晨。

可她不在乎。

因为只有她站得足够高,手里握着的刀足够锋利,她才能在朝堂上砸下一条新律法。才能让一条街上的茶摊妇人,敢于梦想女儿将来可以靠双手活下去,敢于在被打骂时,理直气壮地选择离开。

这就是她沈清絮的大女主之路。

不靠什么莫名其妙的金手指,不靠男人突如其来的宠爱。全靠自己把双手插进这肮脏的世道里,硬生生地撕开一条缝隙。

“主子,起风了。”秋霜从包袱里拿出一件披风,搭在沈清絮肩上。

“回吧。”

沈清絮放下几枚铜钱,站起身。

她走到巷子口,准备上马车时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

几个穿着青色学子服的年轻女孩,正抱着书卷从女学大门里走出来。她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算经里的题目,笑声清脆地散在春风里。

没有人裹着小脚,也没有人低着头贴着墙根走路。

马车的车轮辘辘转动,压过平整的青石板路。

夕阳的余晖洒在金陵城的琉璃瓦上,将整座皇城染成一片灿烂的金红。

沈清絮靠在马车壁上,闭上了眼睛。

这大端朝的天下,终于按照她定下的规矩,运转起来了。而那个死在北疆风雪里的林梦然,连同她那些荒唐的梦,早就化成了泥土,再也没有人会记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