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

类别:古代言情 作者:AI小沐字数:2872更新时间:26/03/08 05:25:46

建元二十二年的春雨,淅淅沥沥地下了三天。

金陵城的青石板路被冲刷得泛着冷光。一辆不起眼的黑漆平顶马车压过水洼,停在朱雀大街的拐角处。

萧策靠在车厢里的软垫上,捂着嘴低低地咳了两声。他今年已过天命之年,早年征战留下的暗伤,在这几年的阴雨天里越发难熬。

沈清絮递过一方温热的帕子,顺手将他膝上的羊绒毯往上拉了拉。

“外头风凉,看一眼便回吧。”沈清絮声音放得很轻,但透着不容置疑的稳当。

萧策摇摇头,掀起车窗的一角毡帘。

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,街角正围着一圈人。

一个穿着绿色鹭鸶补子官服的年轻女子,正带着两个衙役,站在一家粮店的台阶上。女子手里拿着一杆官秤,当着围观百姓的面,把粮店掌柜秤好的米重新倒进去称了一遍。

“秤砣底部被抠空了二钱。”女官声音清脆,一把将那枚做过手脚的秤砣砸在掌柜脚边,“按大端新律卷四,商贾缺斤短两过一钱者,罚银十两,停业整顿三日;过二钱者,罚银五十,枷号示众一日。来人,把这黑心掌柜锁了,带回顺天府!”

掌柜吓得腿一软,瘫在地上哀嚎求饶。

周围的百姓却爆发出阵阵叫好声。几个挎着篮子的大娘指着那掌柜唾骂,又对着那女官连连作揖。

萧策放下毡帘,嘴角勾起一抹笑。

“顺天府的市舶巡检,正九品。”萧策看着沈清絮,“这可是你当年力排众议,从明德女学里塞进衙门的丫头。如今办事,倒是比那些只会和稀泥的老油条利落多了。”

沈清絮端起车厢小几上的热茶,抿了一口。

“这世上的恶,不分男女。这世上能办事的人,自然也不该分男女。”她把茶盏放下,发出轻轻的磕碰声,“她手里握着朝廷给的秤,身后站着顺天府的衙役,百姓敬的不是她是个女子,敬的是她身上那层官皮。有了这层皮,她就能在这金陵城里挺直腰杆说话。”

马车重新缓缓动了起来,朝着皇城的方向驶去。

“规矩,终究是被你改了。”萧策靠回软垫上,闭着眼睛叹息了一声。

沈清絮没接话。

她改的不是规矩,她只是把那把原本只准男人握着的刀,分了一小截给女人。当年在靖王府的浣衣局,林氏跳上石台,扯着嗓子喊着人人平等,结果换来的是管事嬷嬷的鞭子。

林氏不懂,没有手里的刀,嘴里的平等就是个笑话。

马车穿过玄武门,停在乾清宫外。

萧策在太监的搀扶下下了车。他走得很慢,每上一个台阶,都要停下来喘口气。沈清絮落后他半步,眼神始终盯着他的脚下。

御书房内,地龙烧得极暖。

太子萧承宇已经等在里面了。他如今二十有五,穿着明黄色的太子常服,眉眼锋利如刃,像极了年轻时的萧策。

“父皇,母后。”萧承宇上前行礼。

萧策摆摆手,走到那把宽大的龙椅前,却没有坐下,而是伸手摸了摸龙椅扶手上雕刻的龙头。

“承宇,朕老了。”萧策转过身,看着自己的长子。

萧承宇猛地抬起头:“父皇正值春秋鼎盛……”

“行了,别说这些虚的。”萧策打断他,“朕的身子朕自己清楚。北疆已平,新政已稳。这副担子,该交给你了。”

萧策走到书案后,拿起那方雕刻着受命于天的传国玉玺,递到萧承宇面前。

“明日大朝会,朕会下退位诏书,退居宁寿宫。这江山,交给你了。”

萧承宇双膝跪地,双手举过头顶,郑重地接过那枚沉甸甸的玉玺。

“儿臣,定不负父皇重托!”

“先别急着谢恩。”沈清絮走上前。

她从袖中掏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玄铁令牌,上面刻着一个繁体的“暗”字。她将令牌扔在萧承宇面前的金砖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
“这是内务府暗卫的虎符。”沈清絮居高临下地看着儿子,“你父皇交给你的是天下的阳面。这块牌子,是天下的阴面。”

萧承宇盯着那块黑沉沉的令牌,呼吸微微一滞。

“京城六部九卿、江南盐政、九边重镇。甚至后宫各院的掌事太监,都有暗卫的眼睛。”沈清絮声音极冷,“你以为坐上龙椅就能高枕无忧?底下那些人,面上对你三呼万岁,背地里却想着怎么掏空你的国库,怎么把手伸进你的后宫。这块牌子,就是你悬在他们头顶的刀。”

萧承宇捡起令牌,死死攥在手心里。

“儿臣谨记母后教诲。拔树断根,绝不手软。”

沈清絮点点头。“起来吧。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。退位大典,容不得半点差池。”

入夜。长春宫。

风有些大,吹得廊檐下的风灯剧烈摇晃。

太子妃苏氏端着一碗燕窝粥,小心翼翼地走进东暖阁。她出身江南百年世家,性子温婉,规矩学得极好。

“母后,夜深了,用些宵夜再安歇吧。”苏氏将托盘放在小几上。

沈清絮正坐在灯下看账册。她没戴那副西洋老花镜,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,便将账册合上。

秋霜老了,腿脚不大利索,站在一旁替她挑了挑灯芯。

“明日大典过后,你便是大端朝的皇后了。”沈清絮看着苏氏,目光锐利。

苏氏赶紧跪下:“儿媳惶恐。儿媳年纪尚轻,以后还要仰仗母后提点。”

“本宫老了,要在宁寿宫颐养天年,没心思管你们前朝后宫的烂摊子。”沈清絮语气平淡,却让苏氏后背渗出一层冷汗。

“你要记住。”沈清絮微微倾身,“当皇后,不是让你每天坐在椒房殿里摆弄花草、拈酸吃醋的。皇上的后宫,就是前朝的延伸。哪个妃子背后站着哪个世家,哪家送进来的银子沾着多少血,你心里得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。”

苏氏低着头,连呼吸都不敢用力。

“若是有人想在后宅里玩手段,用什么巫蛊、下药、假孕的戏码来争宠……”沈清絮冷笑了一声,“直接乱棍打死,丢出宫去。别留着脏了皇家的地。明白吗?”

当年那个在靖王府里,肚子里绑着猪血脬,在青石板上打滚哀嚎的林氏,又在她脑海中闪现了一瞬。

太蠢。蠢得让人连踩一脚都觉得费鞋底。

“儿媳遵旨。定将六宫治理得铁桶一般,不给皇上添乱。”苏氏叩头。

“去吧。”沈清絮挥挥手。

等苏氏退下,暖阁里只剩下沈清絮和秋霜。

秋霜端来一盆炭火,放在沈清絮脚边。“娘娘,春寒料峭,您仔细膝盖疼。”

“无妨。”沈清絮摆摆手。

她站起身,走到书架最底层,抽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红木匣子。

打开匣子,里面只有几张泛黄的宣纸。那是二十多年前,内务府管事记录的靖王府旧档。

其中一页,密密麻麻地写着当年林氏在禁足期间,自言自语骂出来的话。

“什么封建糟粕……什么男权社会……等我翻盘,让你们这些古人见识见识现代女性的厉害……”

沈清絮拿起那张纸,借着烛火,看着上面那些早已褪色的字迹。

现代女性。

她曾无数次咀嚼过这个词。林氏或许真的来自一个极好的地方,那里没有尊卑,没有杀戮,女子可以像男人一样在街上行走,大声说出自己的渴望。

但林氏把那个地方的傲慢带到了这里,却没把脑子带过来。

她以为历史是一个可以随意打扮的小姑娘。她以为凭着几首流行曲、几块劣质肥皂,就能把一个在刀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亲王迷得神魂颠倒。

她把夺嫡的残酷当成了玛丽苏小说的背景板。

沈清絮捏着宣纸的一角,将其凑到炭火盆上方。

火舌瞬间舔舐上来,黄纸迅速卷曲、变黑。

火光映在沈清絮平静的面容上。她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。

“娘娘,这旧档……”秋霜欲言又止。

“烧了吧。”沈清絮松开手。

灰烬落在红红的炭火中,瞬间化作一缕青烟,顺着窗缝飘散在金陵城冰冷的夜风里。

这世上,从来没有什么从天而降的大女主。

也没有什么靠着金手指就能轻而易举翻盘的爽文。

有的,只是看清了这吃人世道的规则,然后咬碎了牙,把双手插进泥潭里,一步一步踩着别人的骨头爬上去的凡人。

沈清絮走到窗前,推开半扇窗棂。

外头的雨停了。

云层裂开一条缝隙,一轮清冷的明月悬挂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。照亮了这座庞大、森严、却又被她死死踩在脚下的帝国。

明日,又是一个新的朝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