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元十五年的倒春寒,比往年都冷些。
太和门外的青石砖上,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。礼部尚书徐茂元带着十几个御史,直挺挺地跪在风口里。他们身上都穿着单薄的官服,冻得嘴唇发紫,却谁也不肯起身。
“自古牝鸡司晨,便是亡国之兆!”徐茂元扯着嘶哑的嗓子,干嚎了一声,“太子殿下若执意恩准女学里的那些女子参加科考、入朝为官,老臣今日便一头撞死在这太和门的柱子上,以死明志!”
身后的御史们跟着齐刷刷磕头,额头砸在冰冷的石砖上,砰砰作响。
萧承宇站在太和殿的丹陛上,垂着眼看着底下这群老头子。他今年十八岁,身量已经和萧策一般高。明黄色的四爪蟒袍被冷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没有出声,只是攥紧了藏在袖子里的拳头。父皇连日偶感风寒,这几日的朝政都交由他来打理。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,母后筹办了五年的“明德女学”迎来了第一批结业的学生。内阁里为了是否准许她们参加户部和工部的特考,已经吵翻了天。
“殿下。”旁边的大太监低声提醒,“徐大人都有年纪了,再跪下去,怕是要出人命。要是真死在太和门外,天下的读书人恐怕都要戳您的脊梁骨啊。”
萧承宇深吸了一口冷气。
“让他们跪着。”他猛地一甩袖子,“传孤的旨意,去太医院调几个太医在旁边守着。谁要是晕了,就扎针灌药。谁要是真撞了柱子,算他因公殉职,抚恤银子翻倍发到徐府。孤倒要看看,他们的骨头有多硬。”
说罢,他转身大步走下丹陛,直奔长春宫。
长春宫里地龙烧得极旺。
沈清絮正坐在窗下的暖炕上,鼻梁上架着西洋进贡的水晶老花镜,手里拿着朱砂笔,在一张巨大的水利图上圈圈画画。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,反而沉淀出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。
“母后。”萧承宇掀开厚重的毡帘,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。
沈清絮头也没抬。
“外面闹起来了?”她声音平稳。
萧承宇在一旁的酸枝木椅上坐下,猛灌了一口热茶。“徐茂元带人在太和门外跪着。儿臣没理他们。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前朝那些清流言官,笔杆子利得很。儿臣怕闹大了,伤了母后的清誉。”
沈清絮放下朱砂笔,摘下眼镜。
秋霜端来一盆热水,沈清絮净了手,拿过布巾擦干。
“他们要骂,就让他们骂。”沈清絮把布巾扔回盆里,“这天下的规矩,从来不是靠几句骂声就能挡住的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萧承宇面前。
“你觉得,他们为什么拦着?”
萧承宇眉头紧锁:“他们觉得女子入朝,乱了纲常。”
“错。”沈清絮冷笑了一声,“纲常只是块遮羞布。他们怕的,是手里的饭碗被抢了。”
她指了指桌上那张水利图。
“这是女学算经科甲班的学生,花了三个月时间,实地勘测画出来的黄河下游清淤图。上面把每一处堤坝的用料、人工、耗银,算得到个位数。户部那帮老油条,平时糊弄你父皇,账面上一糊涂就是几十万两。现在突然来了一群算账比他们精、还不拿回扣的女官,他们能不怕吗?”
萧承宇愣住了。
“承宇。”沈清絮看着已经高过自己半个头的儿子,“你以为母后办女学,只是为了发善心,让那些女孩子多认识几个字?你错了。皇权要稳固,就必须有能干实事的人。既然男人里有蛀虫,那就把女人提拔上来。这是制衡。”
她走到一旁的衣架旁,取下一件黑色的斗篷披在身上。
“走。别在屋里闷着了。母后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马车从玄武门悄悄驶出,停在南城的一片大宅院前。
门匾上写着“明德女学”四个大字。字是萧策当年亲笔题的。
此时天已经擦黑,但院子里依然灯火通明。
沈清絮带着萧承宇穿过回廊,没有惊动管事,直接站在了一间大讲堂的窗外。
透过窗户,萧承宇看到里面坐着四五十个年轻女子。她们大多穿着普通的棉布袄裙,头发简单地挽着。没有人涂脂抹粉,每个人面前都堆着高高的案卷和算盘。
讲堂里只有算盘珠子清脆的拨打声,和毛笔摩擦纸张的沙沙声。
一个穿着青色布衫的女孩站起来,拿着一张纸走到前头的教习面前。
“先生,这笔淮盐的进项不对。按去年的税率,这里的损耗多出了三成。学生查了前三年的档,发现盐运使衙门在称重时用的斛,比市面上的小了一圈。”女孩的声音清脆,却透着股狠劲。
教习接过纸看了看,点头:“记下来。明日的大考,这就是你的策论。”
萧承宇站在窗外,手心微微出汗。
这哪里是什么娇弱的闺阁千金。这分明是一把把淬了火的刀子,正等着出鞘,去割开大端朝那些腐朽的毒疮。
“看到了吗?”沈清絮在风中拢了拢斗篷。
“她们中的许多人,几年前还是快被饿死的流民,是差点被卖进窑子的孤女,是被夫家打得半死的弃妇。”沈清絮看着那些专注的侧脸,“本宫给了她们一条活路,教她们手艺,教她们律法。现在,她们要靠自己的本事,去挣前程了。”
沈清絮转过头,盯着萧承宇的眼睛。
“你今天在太和门外,只看到了徐茂元的骨头硬。但你没看到,这些女孩的命,比他们的骨头更硬。你身为太子,未来的大端皇帝,你要用的是能帮你治国安邦的利刃,还是那些只会磕头喊纲常的废柴?”
萧承宇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。
他后退一步,朝着沈清絮深深作了一个揖。
“儿臣明白了。明日大朝会,儿臣知道该怎么做了。”
次日清晨,奉天殿。
徐茂元裹着厚厚的棉袍,还在断断续续地咳嗽。他昨天跪了半天,最后还是被太医硬灌了姜汤抬回家的。今天他又硬撑着来上朝,准备继续死谏。
萧承宇稳步走上台阶,在龙椅侧下方的太子座上坐定。
没等徐茂元出列,萧承宇直接一拍扶手。
“户部尚书何在?”
户部尚书心里一咯噔,赶紧出列:“老臣在。”
“孤问你,去年拨给直隶修整河道的八十万两库银,为何到年底,只修了不到三十里?剩下的银子去哪了?”萧承宇声音冷厉,像极了萧策。
户部尚书额头冒汗:“殿下,这……连日大雨,材料损耗极大,加上人工……”
“放肆!”萧承宇猛地抓起案上的一本厚厚的册子,狠狠砸在户部尚书的脚边。“这是明德女学工部科和算经科的学生,花了两个月查出来的明细!哪个月下的雨,哪家砖窑出的货,甚至河工每天吃几斤棒子面,全都记在上面!整整三十万两的空缺,都被你们下面的官员贪墨了!”
大殿内瞬间死寂。
徐茂元刚迈出半步的脚,硬生生僵在了半空。
“你们口口声声说女子入朝乱了纲常。好啊。”萧承宇站起身,目光如刀扫过群臣,“只要你们户部、工部能把这笔账补齐,能干出比她们更漂亮的差事,孤今天就拆了那女学!”
满朝文武,鸦雀无声。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去触太子的霉头,更不敢去接那个三十万两的烂摊子。
“既然做不到,就闭上嘴。”萧承宇重新坐下。
“传孤旨意,明德女学大考如期举行。拔得头筹者,直接入户部、工部观政,领正八品俸禄。谁若敢暗中阻挠,按欺君论处!”
圣旨一下,如惊雷劈开了金陵城上空的阴霾。
半个月后。
放榜的那天,南城敲锣打鼓,热闹非凡。
第一批穿着青色官服的女官,佩戴着腰牌,走出了内务府的大门。她们走在阳光下,没有避让街上的行人,脊背挺得笔直。
皇宫的角楼上。
风有些大。萧策揽住沈清絮的肩膀,把她大氅的领子竖了起来。
两人并肩站着,看着远处繁华的街道。
“承宇这次,倒是有了几分你当年的杀伐果断。”萧策笑着说,“那帮老臣被他这一手算盘打得哑口无言。”
“他长大了。这大端朝的江山,交到他手里,臣妾放心。”沈清絮看着角楼下的青砖。
很多年前,在靖王府那个逼仄的西跨院里。
那个叫林氏的女人,曾大言不惭地拿着几块发臭的肥皂,说要改变这个世界。她渴望男女平等,渴望一生一世一双人,渴望不用下跪就能获得尊重。
她以为这是靠男人的宠爱和几首现代歌曲就能换来的。
但她死在了风雪里。
而沈清絮活了下来。
她踩着无数的尸骨,熬过无数个算计的黑夜,终于站到了权力之巅。她没有喊过一句平等的口号,却硬生生用手里的权柄,为天下女子砸开了一扇透光的门。
“起风了。回去吧。”萧策握紧她的手。
“好。”
沈清絮转过身,没再回头。
沉重的宫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。但她知道,属于那些女孩子的新时代,已经真正被推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