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元十年的初春,护城河边的柳树刚冒出一点鹅黄的芽苞。
金陵城南的永安坊,新挂上了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——“内务府司织坊”。
沈清絮坐在对街茶楼的二楼雅间,半开着菱花窗,手里端着一盏明前龙井。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对襟襦裙,外头罩着件素青的披风,看着就像个寻常的富贵夫人。秋霜站在她身后,盯着街对面的动静。
茶楼下,司织坊的红漆大门敞开着。
里头传出整齐的木梭击打声。几十架织机同时运作,声音沉闷却有节律。
沈清絮看着几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女子抬着几筐生丝走进去。她们大多梳着妇人发髻,脸上带着风吹日晒的粗糙,但脚步很快。
突然,街角冲出来几个粗壮的汉子。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婆子,一把拽住其中一个抬筐的年轻妇人。
“好你个小娼妇!瞒着家里跑出来抛头露面!跟我回去!”婆子一巴掌扇在妇人脸上。
妇人被打得倒退两步,生丝筐掉在地上。白花花的蚕茧滚了一地。
“婆母,我相公死了,家里连锅都揭不开,小叔子还要拿我去抵赌债!我来这做工,好歹能活命啊!”妇人捂着脸,直接跪在泥地里哭喊。
“我呸!你生是李家的人,死是李家的鬼!卖去窑子也是你该受的!”婆子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,招呼几个汉子就要上去绑人。
沈清絮喝了口茶,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划过。
这就是底层的泥沼。当年林氏在王府的浣衣局里,踩在石台上高喊着人人平等、要求八小时工作制。她根本看不到那高墙之外,这些连人身都无法做主的女人。
司织坊的门房是个退下来的老军户。他拿着根水火棍,往门槛上重重一顿。
“干什么!天子脚下,敢在内务府的场子闹事?”老军户声如洪钟。
坊里的女管事也走了出来。她手里捏着一张盖了红印的纸。
“这位大娘,李氏已经跟我们司织坊签了五年的活契。按大端新律,女子凭活契可自立女户,不受夫家发卖。你们要是敢抢人,我这就拿名刺去顺天府报官,内务府的差役可不是吃素的。”
婆子一听“内务府”和“顺天府”,气焰顿时矮了半截。几个汉子也面面相觑,互相推搡着不敢上前。
“可是……她是我李家花钱买来的媳妇!”婆子还在嘴硬,梗着脖子喊。
“契书在此,白纸黑字。”女管事冷着脸,把那张纸抖得哗哗作响,“李氏这月工钱二两银子,她若愿意,可替小叔子还债。若不愿意,你们动她一根手指头,就是冲撞内务府。要不要去大牢里蹲几天试试?”
李氏躲在女管事身后,攥紧了粗布衣角,咬着牙说:“我不替他还!我赚的钱,我要自己留着活命!”
婆子见讨不到好,知道内务府的门庭惹不起,只能骂骂咧咧地带着人走了。
李氏跪在地上,给女管事磕了几个头。她擦干眼泪,捡起地上的生丝筐,重新走进了司织坊。
雅间里,秋霜替沈清絮把茶盏添满。
“娘娘这步棋,走得真稳。”秋霜低声说,“去年这司织坊刚开的时候,朝堂上那些言官还上折子,说女子抛头露面有伤风化。如今这几个月,司织坊织出的云锦卖到了波斯,给国库添了上百万两银子。那些言官全闭嘴了。”
沈清絮看着杯子里舒展的茶叶。
“饿着肚子谈风化,那是富贵人家的消遣。”她把窗户关上,隔绝了街上的喧闹,“林氏当年在浣衣局教唆丫鬟罢工,以为凭着几句口号就能翻盘。她不懂,没有一张能保护她们的契书,没有顺天府的衙役撑腰,她们走出那扇门,就会被重新卖给人牙子。”
她站起身,理了理披风。
“规矩不是喊出来的。是一两一两的银子,一条一条的律例,硬生生砸出来的。”
未正,御书房。
萧策沉着脸,把一本折子狠狠砸在龙案上。
底下的几个内阁大学士眼观鼻鼻观心,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朕不过是想在律法里加一条,寡妇携嫁妆改嫁,夫家不得阻拦。你们就给朕扯什么三纲五常?礼崩乐坏?”萧策冷笑一声,“前线打仗要军饷的时候,怎么不见你们的三纲五常变出银子来?”
门外传来通传声:“皇后娘娘驾到。”
沈清絮提着食盒跨进门槛。几位老臣赶紧行礼。
“几位大人都在呢。”沈清絮把食盒放在案上,端出一盅冰糖雪梨。“本宫刚才在街上转了一圈,听到了些趣事。”
她转头看向内阁首辅王大人。
“王大人,听说您老家青州的族亲,上个月为了强占寡嫂的几百亩水田,把人逼得上吊了?”
王首辅脸色一白,猛地跪下,膝盖砸在金砖上砰砰作响:“老臣……老臣不知此事啊!”
“不知没关系,刑部知道就行了。”沈清絮端起那盅甜汤,放在萧策手边。“这世间的礼教,多是用来吃人的。陛下改律法,是为了让活人能喘口气。大人们读了一辈子圣贤书,总不会连‘人命关天’这四个字都忘了吧?”
几个大学士额头冒汗,连连磕头称不敢。
萧策端起甜汤喝了一口,压下了心里的火气。
“新律就按朕的意思定。退下吧。”
等老臣们都退了出去,御书房里安静下来。香炉里燃着淡淡的安神香。
萧策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眉心。
“你今天去了南城?”他问。
“嗯。去看了看司织坊。”沈清絮绕到他身后,替他按揉着太阳穴。“那边的女工已经有上千人了。等过两年,手里有了积蓄,本宫打算在旁边开个女学。不教《女德》《女诫》,教算账、认字、还有缫丝的手艺。”
萧策闭着眼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“你这是要把全天下的规矩都掀翻啊。”
“陛下怕了?”
“朕怕什么。”萧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,把她拉到身前。“朕的江山,有一半是你赚来的。你想怎么折腾,朕都给你兜着。”
沈清絮反握住他温热的手。
透过御书房的雕花窗棂,能看到外面湛蓝的天空。一只鹰隼从云层中穿过,发出一声清亮的啼鸣。
林梦然想要的大女主人生,是一场轻飘飘的美梦,一阵风就吹散了。
而沈清絮的每一步,都踩在刀尖上。她带着血和汗,硬生生在这铜墙铁壁的世道里,凿出了一扇门。
这门里透出来的光,或许微弱。
但在这座巍峨的皇城之下,千千万万个李氏终于能攥紧手里的契书,站直了身子。这才是真正的救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