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

类别:古代言情 作者:AI小沐字数:2623更新时间:26/03/08 05:25:46

第7章

金陵城南郊,官办造办处。
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皂角混合着桂花的香气。

沈清絮踩着青石板路,避开地上的水洼。她今天穿了件半旧的沉香色褙子,头上只插了支素银簪。秋霜亦步亦趋地跟在侧后方。

“娘娘当心脚下。”秋霜递过一方帕子。

前方的敞篷大棚里,几十个赤着胳膊的工匠正围着八口大铁锅忙活。滚烫的皂液被长柄木勺舀出来,倒进一排排四方木模子里。热气蒸腾,熏得人睁不开眼。

造办处总管太监李福躬着腰,一路小跑过来,额头的汗都顾不上擦。

“回娘娘的话,上个月工部新改了配方,加了草木灰提纯,又混了西域进贡的香料渣子,成色比以前更透亮。这批货昨儿刚送到京城的几家大商行,半个时辰就抢空了。”李福笑得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。

沈清絮接过秋霜递来的账册,翻了两页。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,记着进项和支出。

“产量上去了,工匠的身体受得住吗?”她目光扫过那些挥汗如雨的汉子。

“按您的吩咐,定了卯时上工,酉时歇息。中间包两顿干饭,菜里必须见肉。”李福赶紧答道,“每干满十天,准休沐一日。生病抓药的钱,从公中走。现在这些糙汉子,个个把造办处当祖宗供着,赶都赶不走。干活那叫一个卖力。”

沈清絮合上账册,指尖在封皮上敲了两下。

“规矩既然定了,就得死死咬住。谁要是敢在中间克扣他们的口粮和工钱,本宫扒了他的皮。”

“奴才不敢!借奴才十个胆子也不敢!”李福吓得双膝一软,跪在泥水里。

沈清絮越过李福,看着那排木模子。

当年在靖王府西跨院,那个叫林氏的女人也熬过这种东西。灰黄、腥臭,带着刺鼻的猪油味。她当时站在石阶上,扯着嗓子喊什么“八小时工作制”、“轮休罢工”。

字眼听着新鲜,可她根本不懂。想要马儿跑,就得给足草料,但也得把缰绳死死攥在自己手里。光靠煽动几个烧火丫头闹事,除了把自己送上绝路,改变不了任何事。

真正的规矩,是靠银子、律法和手里的刀印刻下来的。

出了造办处,是一片刚收割完的麦田。

一辆不起眼的黑漆平顶马车停在田埂边。萧策掀开布帘,从车辕上跳下来。他今日穿了身藏青色的常服,腰间挂着一枚羊脂玉佩,看着像个寻常的富贵闲人。

“怎么跑到这儿来了?让朕好找。”萧策大步走过来,自然地握住沈清絮的手。

“过来查查造办处的账。总不能光指望户部那帮老狐狸掏银子。”沈清絮任由他牵着。

两人并肩走在田埂上。秋风吹过,卷起几根枯黄的麦茬。

“北疆送了八百里加急。”萧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明黄色的绢轴,递给她。“镇北侯带着三万精骑,把北狄的王帐端了。北狄王带着残部退到了狼居胥山以北。至少三十年内,边关再无战事。”

沈清絮展开绢轴,目光快速扫过上面沾着灰土的字迹。

“是个好消息。”她把绢轴卷好,塞回萧策手里,“今年户部不用再为冬衣和粮草发愁,可以腾出手来,把江南修河堤的银子拨下去了。”

萧策停下脚步,看着一望无际的田野。

“朕刚才在马车上,路过西直门外的那片乱葬岗。”他眯起眼睛,“突然想起,当年被发配到北疆的那个……叫什么来着?”

“林氏。”沈清絮语气平淡。

“对,林氏。”萧策冷哼了一声,“她当时若是能安分守己在后宅待着,哪怕是个蠢物,府里也不缺她一口饭。偏偏心比天高,非要碰她根本玩不转的东西。”

沈清絮看着远处几只盘旋的飞鸟。

“她其实不是蠢。她是太傲慢。”

“傲慢?”萧策挑眉。

“她看不起这世间的规矩,看不起后宅的女人,甚至看不起王权。”沈清絮声音放得很轻,“她以为自己手里握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,就能把所有人踩在脚下。可她忘了,不管在哪朝哪代,没有牙齿的老虎,连一条野狗都不如。”

申时三刻。皇宫,御书房。

紫檀木大案前,萧承宇正绷着一张小脸,死死盯着面前的一份卷宗。他今年十三岁,个头已经蹿到了萧策的肩膀,眉眼间越来越有他父皇的冷厉。

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赶紧站起身。

“母后。”

沈清絮走过去,目光落在那份卷宗上。

“顺天府送来的折子?”

萧承宇捏着拳头,骨节泛白。

“京城西市的张记米行少东家,当街纵马,踩死了一个进京赶考的寒门举子。顺天府尹判了赔偿白银五百两,竟然想把人放了!那举子的老母在衙门外撞了石狮子,没死成,现在满身是血地跪在午门外告御状。”

他咬着牙,下颌绷得死紧:“杀人偿命,天经地义。儿臣想请父皇下旨,斩了那少东家,罢免顺天府尹!”

沈清絮走到椅子旁坐下。秋霜端上一杯安神茶。

“然后呢?”她掀开茶盖,刮了刮水面的浮沫,“砍了他们,就完了?”

萧承宇愣住。“这难道还不够彰显国法吗?”

沈清絮放下茶杯。瓷器碰撞,发出一声脆响。

“张记米行,占了京城三成的米粮买卖。他背后是江南盐运使张家。”沈清絮看着儿子,“你今日在午门外砍了张家少爷,明日京城的米价就能翻上一倍。后日,江南的盐船就会以‘河道淤塞’为由,停在运河上。”

“他们敢!”萧承宇双目怒睁。

“他们为什么不敢?”沈清絮反问,“你只有一腔怒火和一纸圣旨。他们手里捏着几十万人的饭碗。百姓买不到米,吃不起盐,谁会管那个死掉的举子?他们只会骂朝廷无能,骂你是个不顾百姓死活的暴君。”

萧承宇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,颓然地松开拳头。

“那……就由着他们草菅人命?”

沈清絮站起身,走到他身侧,手指点了点桌上的卷宗。

“承宇,做太子,不能只有心肠,还得有手段。”

她指尖顺着卷宗的边缘划过。

“张记米行这些年囤积居奇,账面上肯定不干净。你先派户部去查他的税,暗中让皇商联手,调集周边五个州府的存粮,压住京城的米价。同时,派锦衣卫去江南,拿住盐运使贪墨的死穴。”

萧承宇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。

“等把张家的米仓掏空了,盐道换上我们的人了。”沈清絮声音冷若冰霜,“你再去午门,亲自监斩那个少东家。连带着顺天府尹,一起抄家流放。谁敢说半个不字?”

萧承宇深吸了一口气,重重地点头。

“儿臣明白了。拔树,要先断根。”

沈清絮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走出御书房。

夜幕已经降临。长长的宫道上,太监们正一盏盏点亮羊角宫灯。

秋霜给她披上一件狐皮大氅。风刮过来,带着深秋的寒意。

沈清絮紧了紧领口。

她抬头看向那四方的夜空。星光黯淡,宫墙高耸。

在这个世界里,没有童话,没有奇迹。每一分安宁,每一寸权力,都是在刀尖上跳舞换来的。林氏曾渴望的那些东西,在这巍峨的皇城面前,就像个易碎的琉璃瓦。

真正的大女主,不是靠着几个稀奇古怪的配方去讨好男人,也不是扯着嗓子喊几句口号就能翻盘。

她必须得把双手伸进泥水里,去丈量这世间的险恶。把心肠练得像铁一样硬,去斩断所有的牵绊。只有踩在权力的最顶端,制定规则,分配生死,才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,护住自己想护的人。

沈清絮迈开脚步,踩着青砖上的霜花,一步步朝长春宫走去。

厚重的宫门在她身后沉沉关上,落了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