浣衣局的井水冷得像要扎进骨头缝里。
林梦然蹲在巨大的木盆前,双手泡得发白起皱,指甲缝里全是皂角的残留物。旁边堆成小山的脏衣服,散发着各种难闻的气味。
“快点洗!别磨蹭!”管事张嬷嬷拿着根竹条,敲得水缸梆梆作响。
林梦然咬着牙,把一件狐皮大氅扔回盆里。她好歹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人,怎么能在这封建社会的洗衣房里搓一辈子衣服?
她站起身,甩了甩手上的冰水。
“不干了!”她拔高嗓门。
周围十几个粗使丫鬟吓了一跳,纷纷停下揉搓的动作。
“作死啊你!”张嬷嬷一竹条抽过来。
林梦然一躲,跳到石台上。“大家听我说!我们每天从天不亮洗到半夜,连口热饭都吃不上,凭什么?这叫压榨!我们要争取自己的权益!我们要八小时工作制!还要轮休!”
丫鬟们面面相觑。她们听不懂什么叫“八小时工作制”,但“轮休”和“不干了”听得明明白白。
“反正洗不完也要挨打,不如大家一起罢工!”林梦然鼓动着,“法不责众,只要我们团结,王府的衣服没人洗,主子们没衣服穿,自然会答应我们的条件!”
几个平日里经常挨打的丫鬟动摇了。有人放下了棒槌。
不到半天,浣衣局的火盆熄了,脏衣服堆到了院门口。
第二天清晨,王府后勤彻底乱套。
柳侧妃的丫鬟来催洗好的蜀锦裙,没拿到,气得在浣衣局门口大骂。厨房的婆子来领干净的围裙,也空手而归。
林梦然躲在柴房里,冷眼看着外面的混乱。闹吧,闹得越大越好。萧策总会知道,这王府离了她根本转不动。
院门被一脚踹开。
秋霜带着两排持刀的府卫,大步走进来。
张嬷嬷赶紧迎上去:“秋霜姑娘,不是老奴不尽心,是这些贱蹄子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秋霜冷冷地扫了一圈。
她拿出一本册子,翻开。“浣衣局管事张氏,中饱私囊,克扣份例。王婆子、李婆子,煽动奴仆怠工,还私下往外夹带主子们的衣物。来人,把这三个刁奴捆了,发卖到牙子行去。”
几个府卫如狼似虎地扑上去,堵嘴的堵嘴,绑人的绑人。
那三个婆子正是柳侧妃安插在后勤的眼线。平日里仗着背后有人,没少偷奸耍滑。
林梦然愣在原地。
秋霜合上册子,目光落在林梦然身上。“至于你,林氏。王妃说了,既然你这么懂排班,以后浣衣局的分工就由你来定。若是再有一件衣服洗不干净,就打断你的腿。其他人,各司其职,月钱涨半两。”
丫鬟们一听涨月钱,立刻欢天喜地地去干活了。
林梦然的手脚冰凉。她搞出来的罢工,没逼萧策妥协,反而帮沈清絮不费吹灰之力地拔除了柳侧妃的钉子,还顺带收买了人心。
她又做了嫁衣。
几天后。
林梦然端着一摞洗好熨平的官服,去前院书房送衣。
路过书房外的假山时,她听到里面传来压低的声音。是萧策。
“太子最近在朝堂上步步紧逼,盐铁的账目绝对不能落到他手里。”
“王爷放心,属下已经安排妥当。明日卯时,您从暗道出西城门,走鹰嘴崖,去西山大营调兵。属下带人在此接应。”另一个男声说道。
林梦然猛地捂住嘴。
鹰嘴崖?调兵?
她蹲在假山后,心跳如鼓。萧策把她害得这么惨,沈清絮把她当猴耍。凭什么他们高高在上?
如果太子赢了呢?
如果萧策倒台,靖王府不复存在,她是不是就能趁乱逃出去,甚至立个功?
回到浣衣局,林梦然翻出一块干净的白棉布。
没有笔,她从灶膛里扒出一根烧黑的木炭。
不能写汉字,万一被抓到就是死罪。她是个现代人,有自己的加密方式。
她在布上写下一行拼音:
“ming ri mao shi, xiao ce zou ying zui ya qu xi shan da ying”
写完后,她把布条卷成极细的一卷,塞进了一个空心馒头里。
夜半,倒夜香的老头推着臭气熏天的板车来到后门。
林梦然摸黑溜过去,往老头手里塞了一块碎银子和那个馒头。
“李老头,我知道你路子野。把这个送到太子府的后门角门,告诉他们,这是靖王府送来的大礼。”
老头掂了掂银子,裂开漏风的嘴笑了:“姑娘放心。”
接下来的三天,林梦然连洗衣服都觉得有劲。她等不及要看萧策跌落神坛的惨状。
第四天傍晚,王府的大门被轰然撞开。
几十个浑身是血的侍卫冲进来。萧策被抬在担架上,玄色的锦袍被血浸透了,脸色苍白如纸。跟在后面的,是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。那是萧策最得力的副将。
整个王府瞬间炸开了锅。
“戒严!全府戒严!一只飞虫也不准放出去!”侍卫统领嘶吼着。
当晚,书房灯火通明。
太医进进出出,端出一盆盆血水。
林梦然躲在浣衣局的通铺上,蒙着被子,身体忍不住发抖。她没想过会死人。她只是想让萧策吃点苦头。
第二天清晨,全府大搜查。
林梦然所在的浣衣局也没能幸免。府卫把所有人的铺盖卷翻得底朝天。
“出来!都在院子里跪好!”
林梦然跟着众人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。
不多时,沈清絮穿着一身素色衣裙,在一群护卫的簇拥下走进了浣衣局。
她手里捏着一块白色的棉布。
林梦然看到那块布的瞬间,血液瞬间凝固。那是她交给李老头的布条!为什么会在沈清絮手里?
“搜查太子府暗探的据点时,缴获了这封密信。”沈清絮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起伏。
她把布条扔在地上。
黑色的炭笔痕迹清晰可见:ming ri mao shi……
“上面这些鬼画符,太子府的人看不懂,以为是某种古老图腾,正找人破解。”沈清絮缓步走到林梦然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巧的是,本宫见过这种符号。”
沈清絮微微倾身。
“你之前给本宫写那份香皂配方时,因为不会写‘皂’字,就在旁边画了几个奇怪的符号。本宫没记错的话,是z、a、o,对吧?”
林梦然的瞳孔猛地放大。
她写配方的时候,提笔忘字,顺手写了拼音标注!她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!
“来人,把她带到书房。”
书房内,药味浓烈。
萧策靠在软榻上,左臂缠满绷带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林梦然被两个府卫狠狠踹在膝盖弯,跪砸在地上。
沈清絮把那块布条放在案几上。
“王爷,内鬼找到了。”
萧策盯着地上的林梦然,眼神像在看一具尸体。
“为什么?”他声音嘶哑,透着浓浓的杀意。
“我……”林梦然浑身抖得像筛糠,牙齿上下打架,“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我只是……我只是气不过……”
“气不过?”萧策冷笑一声,牵扯到伤口,闷咳了两声。
“就因为后宅那点争风吃醋的破事,你出卖本王的行踪,害死跟随本王十年的副将?!”萧策猛地抓起桌上的茶盏,砸在林梦然额头上。
瓷片碎裂,鲜血顺着林梦然的额头流下来,糊住了眼睛。
她终于意识到,这里不是剧本,不是游戏。这里是权力倾轧、人命如草芥的古代。
她引以为傲的现代知识,她自以为高明的拼音密码,在真正的当权者面前,简直如同儿戏。
“王爷饶命!王爷饶命啊!”林梦然趴在地上,拼命磕头,“我是被逼的!是他们骗我……”
“堵上她的嘴。”沈清絮冷冷开口。
一块破布塞进了林梦然的嘴里,把她的尖叫声全堵了回去。
“王爷打算如何处置?”沈清絮问。
萧策闭上眼睛,掩去眼底的厌恶与冷酷。
“这种蠢货,留着也是祸害。”他挥了挥手,“先押入地牢,按细作论处。”
林梦然惊恐地瞪大眼睛,拼命挣扎。
但两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掐住了她的胳膊,将她往外拖去。
门槛外,刺骨的寒风吹在她的脸上。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沈清絮端正地站在萧策身侧,正低声与他商议着下一步对付太子的计划。他们之间的默契与冷峻,是一道她永远也跨不过去的鸿沟。